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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麗與蒼茫


文 / 作家 林文義
臺北市金華街那棟日式建築如今已迷霧般地未知是否存在?抑或是早就夷平新樓陌生了……何以時而行過,依然尋昔原引,那是我和陳朝寶初識,青春年代難以忘懷的美麗從前。一九九三年夏天,巴黎重逢這位可交換心事、由衷親炙的老朋友,記憶深刻的是家居庭園中一棵巨大、繁茂的櫻桃樹,而後以為只是擅畫的他,竟然為我流利的撥弄鋼琴,奏出臺灣老歌:〈黃昏的故鄉〉,他,離鄉十九年。

我和他,幸福的各自擁有同年的女兒林慧和腓比。淡水沙崙海水浴場,兩個嬰孩對坐沙灘,瓷器一樣的晶瑩剔透,兩個年輕的父親,想是由衷疼愛卻不諳如何以文字和圖繪去祈許未來的培育,只見浪潮洶湧來,不知所措。

不知所措的人生,大約就是作家之我、畫家的他今時終將恍然大悟的無言一笑;是啊,美麗與蒼茫,他和我的藝文堅持是如此艱難。

敦煌。那是陳朝寶生命中虔誠的自我應許嗎?先是題簽相贈的彩墨畫冊,後是在文化總會展覽大廳巨幅的擬真圖繪……我想起遙遠的藝術歷史,青春年代的蜀人張大千曾經前去中國大西北,專志擬摹敦煌岩穴中的千年佛畫。陳朝寶是第二人,從法國巴黎到中國甘肅;現實生活難以言喻之苦,意外的因為敦煌佛畫的面見,而獲得真正救贖的力量。

佛陀、耶穌、伊斯蘭,相異三教的臉譜,在畫家筆下揮灑究竟如何辨識?東方水墨畫、西洋濕壁畫、阿拉伯細密圖卷已然是定義的必然印記。而在看似拘謹、靦腆對這位來自臺灣彰化田中鎮的畫家而言,事實是不存在的罣礙,不是故意逆反,卻是本能的三合一心從筆隨;溫順的外表,內在的秘密是狂暴的颱風……。

這正是:陳朝寶一生不渝於繪事的本質。

《巴黎落幕》。難能可貴的一冊自我誠摯表白之書,十九年異國寄留,鄉愁無時不刻的在夜夢裡幽幽浮現,應該要回家了,回家之路乍遠還近,世界繞了一大圈,畫展經紀人安排的旅次,他明白回家才是真正安頓的自我毅然抉擇的理由,現實的愛及其斷裂的真情實意,我明白他是誠實之人,再也不能隱忍那朦昧。

作品。永遠是創作者的心靈表白,評比陳朝寶的畫作,不如凝眼細看那風格獨具的油彩和線條,那是他的沉鬱,自我療癒的長年歷程的吶喊及其抗議!綜觀半世紀臺灣近代繪畫,外在略似怯然的畫家,竟然如此奔放而自由、自在、自然的以殊異顏彩訴說對這紛爭、動盪、迷亂的島鄉,他的意涵,冷與熱的美麗與蒼茫。我一直看他,不是人性,而是作品。

這樣的相與一生的心靈老友,有時為他心疼,有時不免笑他不合時宜;但反過來回看自己,可能比這絕美畫家更格格不入的是身為寫字人的我。青春年代,我考不上美術科系,竟然置身傳播媒體……回眸應是學長的他,我倒是感動且欣慰,他的美學成就不正是映照、代我完成未如願的理想嗎?看似對人生馴然的他事實是野性的,清楚明白自我終究要真確尋求什麼?如此堅持,何等強勁,我不如他。

七十歲,人生七十才開始。智慧之語,如果回思佛說:「無我」,醒壺灌頂,果是諍言啊!天真或愚痴都好,畫家畫一生,作家寫一生,至死無悔。美麗是創作,蒼茫是人生。我的老友陳朝寶堅執作畫,那風格殊異之美正回映其人格;這是最美麗的完成,何懼現實人生有過的如霧蒼茫?以畫代言,詮釋大可不必。

一九九三年,巴黎機場送我回臺,咖啡未冷,你終於流下眼淚,我按緊畫家的擅畫之手,勸說—回來吧,老朋友們都在等你哦。不止等你的人,更祈待你絕美的日後好畫。

島鄉的畫展一次再一次,美女和馬,佛與日月明暗,荒謬的民粹、法西斯,今時臺灣的顏色,勇健的畫幅一而再,再而三的以彩墨、豪筆一一留下絕美的畫幅。只要如日常,沉靜的微笑,作品就是最真切、深刻的表白與告解。大展同時,我帶好酒,老友相知敬一杯!

夢,夜最美。遲緩的身,青春的心,堅持,是人之所以為人的典範,陳朝寶不枉人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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